“七·一”到来,西部通道的深港大桥开通在即。曾有机会上到未通车的大桥上,看到另一角度的深圳湾和深圳。
深圳特区基本上是在山(塘朗山、梧桐山)与海(深圳湾)之间,推山填海发展出的带形城市。东西狭长达几十公里,南北进深却短,只有数公里。这个特征,未必是生活在高楼缝隙大道洪流中的城市人能体会得到的。苏轼诗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将城市看得全一点,确实需要一些好角度。
看深圳的角度都有哪些呢?当年小平来深圳,选国贸大厦看深圳,选皇岗口岸看香港;现在国贸大厦已淹没在高楼群中,要登高楼看深圳,有地王和赛格的楼顶开放观光;地王赛格毕竟商业了些,领导贵宾一般被安排到莲花山顶,可以在中轴线上俯瞰中心区;莲花山不算高,后面还有个大脑壳山,可以眺望特区内的梅林中康片区和特区外的龙华新城,但现在不管景点还是观景点都未成气候,缺乏人气;比较有人气的是笔架山和大南山,但从笔架山、大南山看四周,住宅为主的城市景观又显得平淡了点,玩摄影的宁愿上梧桐山;梧桐山上风云变幻,气候无常,倒不如坐在荔枝公园、中心公园里环顾四周来得安稳;荔枝公园中心公园是方便了,但坐井观天,不如到深圳湾观鸟看海来得开阔舒心;沿着滨海大道看海,来来回回都是一条直线的道路绿化,加上水天一色的灰白,若不是还有海风海鸟,也会很闷。假设当年不做成笔直的岸线,有着各种突堤、内湾、离岛之类的变化,可以回过头来,以水为前景,观赏城市与建筑的临水状态——那就棒了。
现在终于有了这样一个遥远的角度,让我们发现深圳的滨海城市面目。包括深圳湾,也需要新的观赏角度才能发现它的大海本色。以往大多在滨海大道边,由北往南看深圳湾,天空与大海都是逆光,自然是一片刺目的苍白。现在站在大桥上往东北方向看,正是顺光,海水和空气都显得更蓝。远处的城市,一字儿排开。100米高度的消防分级,成了深圳高层建筑的一大门槛,使得在城市中觉得高低错落差别很大的建筑,在深圳湾辽阔的空间尺度下,总体上呈现出统一、低平、沿带状分布的特征。
又多了一个观看城市的视点和角度,又看到了深圳的城市与海湾的另一面。借此可以将视点和视角当做城市设计问题来探讨。
的确,城市如人,需要不断被注意、被观赏,才会变得越来越自觉收拾自己,展示自己。如果一个城市缺乏被欣赏的角度,对于城市与观者都是损失。我们无法假设,曼哈顿没有艾利斯岛(自由女神像所在位置)看下城(倒塌的世贸所在)的角度会是什么样?香港没有尖沙嘴看中环的角度是什么样?新上海没有外滩看浦东的角度是什么样?老的北京可以通过景山、北海白塔、天安门广场几个点看,但新北京的面目却由于在层层圈圈均摊的大饼中缺乏明确的观赏角度而变得模糊不清。
话说回来,中国城市并不是不重视被观看。中国人最讲究面子了,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引申到城市,是城活一条路——中国城市都建在某条大道上:在北京是长安街,在上海是世纪大道,在深圳是深南大道。这种面子哲学制造了很多盲区误区,重面子不重里子,重前脸不重后背,重摄入不重排出,重地面不重地下,重地标不重基本。面子哲学也使我们的城市视角严重单一,基本上以贵宾的汽车路线为视角。因此大多数城市都将机场进入城市的大道看成城市的前门脸,所有的脂粉都抹在各地的迎宾大道、景观大道上。
我们其实缺乏的是用多样化的视点视角来看城市,比如老街坊在社区里怎么看城市(可以更方便跳舞练太极)?上班族在公车上怎么看城市(舒适便捷一点,过马路安全一点)?师奶姑娘们逛街时怎么看城市(街道平整一些连续一些)?外来工在道路绿化带上怎么看城市(除了看汽车来回穿梭还可以干点什么)?房东租客在城中村中怎么看城市(继续加建还是等着被拆)?甚至山怎么看城市(如何不被铲平或挡死)?水怎么看城市(如何给城市一个漂亮的倒影)?鸟怎么看城市(在哪里可以盘旋觅食)?树怎么看城市(如何可以安静地呆在一个有足够土壤的地方慢慢长大而不会被挪来挪去)?
总之,城市的魅力在于她的多面性和复杂性。城市虽系人造,亦应宛若天开,犹如造化之赤子,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我们切不可给自己设置各种人为的成见或禁忌,限制自己的视角,给城市制造很多不可进入、被遗忘或自认为见不得人的死角。城市也只有尽量的开放,接纳各种阶层各种角度的挑剔,才能更加完善,也才能更加富有吸引力。某种程度说,城市设计的目的不是去创造有限的标志景观,而是应该开辟无限的观赏视点。借助视点的不断创建,视角的不断开辟,去促成城市各个角落环境形象的改善。
即使在很多成熟得走向老化的城市,也在想办法创造城市新角度,激发新鲜感、重现新魅力。巴黎大革命100年周年时,工程师埃菲尔弄了个三百来米高的大铁塔,插在法国人自豪得要命的老巴黎心脏上。尽管连莫泊桑都带头反对,但铁塔造成,豪斯曼时代留下来的巴黎街坊建筑才得以展示其屋顶整齐、重复和壮观的一面。也因为有了铁塔作为最重要的公共角度,巴黎的高层建筑在南部刚一冒头就逃不过铁塔角度挑剔的法眼,最后不得不全部集中到西边的拉德方斯区去。千禧年一个摩天巨轮也竖到了泰晤士河边,尽管一小时转一圈,游人还是趋之若鹜,争相一睹老伦敦的新鲜一面。摩天轮成了名副其实的“伦敦之眼”。
看来我们不但要引进雅各布斯的街道之眼来保持我们中国城市的街道活力和安全,我们还需要创造更多可以关注、欣赏并促使城市变得更美的视点和视角!所有这些视点的集合,组成了一个城市的公共空间系统;所有这些视角的集合,也就组成了一个城市的意象。这也是一种重新认识城市公共空间作用的新视角。借用卞之琳的诗,可以概括这种视点视角互换互动产生的意味: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黄伟文)

